@匀衍|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天黑請閉眼]虧欠(青子青)

*大概是我看完《天黑請閉眼》的觀後感。

 

 

 

我希望十年後的自己,

可以更勇敢,

可以活出自己,

可以不用在意別人眼光。

 

螢幕裡,十年前的自己正欲言又止地表白,讓觀看者也感染上緊張的情緒。李子碩正襟危坐直視螢幕,他還記得面對鏡頭的自己,底下的雙手如何緊絞下擺,如何反覆握住另一隻手腕又鬆開。他此時似乎重新經歷了這一切,渾身僵硬,不敢朝坐在斜前方的周若青瞥去一眼。

究竟十年前為什麼會不顧一切錄下這些話?說是一時衝動吧,當時確實在那個漩渦裡打轉,不致沉沒卻也浮不上來,腦子裡盡是那些事,自然錄下的也是最真實的心情。說實話,錄完的當天晚上他就後悔了,當周若青在他眼前搖晃著錄好的帶子時,他腦中一片空白,手腳發冷。周若青那麼了解他,一旦看到了影片內容,一定明白他在說什麼;既錄了又怕周若青看到,在最後一步膽怯了……他老是如此,需要長時間的準備,才能下定決心。

而後發生豔照外流事件,又面臨升學壓力,登山社分崩離析,大概時光膠囊是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他失落中也暗暗鬆了口氣。

登山社,真是他學生生涯最全心全意參加過的社團了。登山裝備、地圖判讀、山林環境、辨認方位,甚至綁鞋帶的方法他都鑽研了,每週最期待的便是社團課,除了課本參考書以外,書架上全是登山相關書籍。社員們偶爾會損他「認真魔人」,只是學校社團罷了,要他不要太嚴肅,但又對自己抱以信賴。

由於這些好朋友,印象中登山社社辦總是熱熱鬧鬧的,但還是有一些安靜的小片段,那個段考下午便是一例。彼時段考週社團活動暫停,他一個人在社辦準備明日的考試科目,周若青進來,劈頭就一句:「幫我一個忙。」接著就開始解帶脫褲。

他瞪著周若青,所幸及時反應過來,舌頭有些打結:「你褲子破啦?」

「打籃球時屁股裂了個洞,那些傢伙一直起鬨,幸好輔導室有針線——幫我縫一下。」周若青說,不留拒絕餘地把脫下的長褲丟給他,用外套蓋住大腿在旁邊看起漫畫。

周若青這樣的校園風雲人物,會和自己同在登山社,令李子碩倍感意外。周若青原先只是路過救場,漸漸就安定下來,把登山社當作主社團;他一向很講義氣,而且……也跟校花洪曉彤有部分關係吧——自從洪曉彤遞了入社申請,登山社一夕之間聲名大噪,男社員也與有榮焉。

在對女孩子的興趣方面,周若青與其他同年的高中生並沒有差別,也是會跟男生一起講黃色笑話、傳閱色情書刊,但他不是那種為了吸引女孩子注意就特立獨行的人,因此在男生裡人緣也不差。

「你不會自己縫啊?」李子碩捧著好友的褲子有些手足無措。高中以來的家政課很少好好上到縫紉,針線這種精細動作他不很熟練,往往縫了一大段,翻到背面卻發現卡了一團線,只好把線鏟掉,回到出岔的位置重新再來。

「誰叫你是社長呢?」周若青理直氣壯的痞樣讓人想打他。

「我又沒有很會縫……你這裡破很多次了,再破下去就要補丁囉。」他嘴裡碎唸著,手上周若青的褲子他補得小心翼翼,比家政作業還用心。

多年後回頭一看,才發現周若青就是他生命裡的結,一纏緊就解不開。無憂無慮的高中歲月最終還是在背後卡了一團線,來不及發現,來不及回頭整理,想從頭再來,卻已走得太遠。

「至少你手比我巧多了。謝啦,下次請你喝飲料,冬瓜檸檬怎麼樣?」周若青大剌剌掀開外套,看也不看便套上縫好的長褲,剛打完籃球掛在額際的汗水已然風乾,沒有剛進門時那麼奪目,李子碩總算敢把目光放到他臉上。

又是那種從掌心麻痺到心口的感受,似乎連呼吸都帶著酸澀。李子碩無法確定對周若青的友情何時變質,肯定在朝夕間悄悄萌芽,天台上那件事只是讓它更成長茁壯。

他和周若青那麼好,彼此都肯為對方做任何事,但這關係的有效期限到高中截止,畢業就畫下了句點。

相對於外人對登山社的指指點點,社員們都以為他們漸行漸遠是因為照片外流那件事,其實在露營那晚之後,他們就保持著謹慎的距離,不太遠也不太近,周若青不再輕易搭上他的肩膀、摟住他的頸項,笑得毫無心機。

那是李子碩人生的第一個愛情,像是加了太多檸檬的冬瓜茶,酸到皺眉,甜到想流淚。

 

大學時臉書流行起來,一開始是同學拗他幫忙點遊戲邀請,李子碩才辦了帳號,而後臉書自作主張幫他尋找失聯的老友,他便這樣與登山社前副社長白欣怡重新建立起聯繫,然後經由白欣怡牽線,他也加了周若青。

從周若青的臉書已經看得出頗有社運青年的架式,塗鴉牆上轉貼的盡是不公不義的社會新聞,再打抱不平幹譙幾句髒話;髒話在高中校園是不受嘉許的,但那幾句在白色背景上的不雅字眼,如同射破黑暗的一道正義之光,讓人在開始對社會失望之際,又燃起了希望。

李子碩每天下線前習慣點過去周若青的塗鴉牆,謹小慎微地點讚,沒有新PO文時便一篇篇重看;想到洪曉彤被退學時,周若青義憤填膺在訓導處前方抗議而莞爾——周若青在太多地方都比自己更像社長。

而他發表的文字和照片,周若青像是從來沒看見。

渾渾噩噩結束學生生涯,出社會後,和同期同事相處得還算不錯,他也不再天天逛周若青的動態時報。女同事晚上老喜歡找他去喝酒,她們負責喝掛,他負責「撿屍」。

一開始他還會憂心忡忡地規諫:「在外面喝這麼醉不太好吧?」後來也懶得再說。

「有子碩在,我很放心啊。」

一個一個都這麼說。開心也喝,難過也喝。他在手機裡存了好幾筆計程車行的電話,在他們人事不省時,親自將他們送回家。

李子碩是沒什麼想抱怨的,照顧喝醉的人他也已經駕輕就熟。可這樣他就不能當喝醉的那個人了。

在同期同事還沒有紛紛成家之前,剛就職的頭幾年,下班後除了聚餐喝酒唱KTV,幾個年輕人經常約在員工宿舍開伙,邊吃邊看第四臺的愛情片。同事都哭紅了眼,而他沒有。哭泣是自己一個人時做的事。他旁觀電影或是周遭的人嘶吼著愛恨情仇,而愛到不該愛的人,輕悄的一句「我愛你」,都只能說給自己聽。

 

同學會的前一天,李子碩徹夜未眠,反覆確認自己對周若青的感情已成過去式;他說服自己,在眾人面前剖白心意是件尷尬的事,肯定會被嘲笑到無地自容,於是他抱著充分理由提早上山,讓埋藏多年的祕密繼續不見天日。

周若青沒什麼變,李子碩一見到他,那些回憶就受到召喚般地甦醒過來,像沉寂一冬的工蟻,氣候溫暖起來便又循著蟻路辛勤進發。

高中畢業後他偶爾也去爬山,但不曾再回到埋時光膠囊的那座山。大學晚上沒事,就去體育館的泳池夜泳,放假也會去附近的泳池游幾個來回,游泳成為他另一個興趣,待在水中和山裡是不同的感覺,好像呼吸和心跳都換了頻率。

他能一口氣游三百而呼吸不亂,但卻在看到周若青肩膀中槍時,痛到喘不過氣來。

原以為自己能以平常心面對周若青,一旦面對面,他還是又回到了十年前穿著高中制服的自己,那些武裝彷彿紙糊,輕易毀損。原來十年的時間並不夠長,他還是那個總是為周若青一舉一動手足無措的李子碩。

是你偷走了時光膠囊。周若青瞳仁跳動著憤怒的火花,嘴角緊繃,他說,以一種對質的態度。我知道跟天台的事情有關。李子碩霎時間有如失去了語言能力。

暗戀一個人可以暗戀多久?十年?或十年以上?

十年前人生路還很漫長,覺得前途充滿希望,沿途鳥語花香,只要有心,沒有做不到的事。然而十年過去,「接下來又是同樣一個十年」的恐懼隱隱在心裡滋生,隨年歲蔓延。他困在這個迷宮十年,找不到出路,有時候在夢裡似乎獲得線索,但在他半睡半醒之際,又像一尾泥鰍溜走了。命案的真相只有一個,感情卻撲朔迷離,沒有絕對的答案。

周若青,原來你還記得,你對我到底怎麼想?對天台的事,到底怎麼想?午夜夢迴,他只能一遍遍問自己。他有獨自翻越深山密林的膽量,有下潛湍急溪流的膽量,卻沒勇氣要一個答案。十年後,勇敢的人依舊勇敢,怯懦的人依然怯懦。而在影片公開的此刻,那個答案已不再重要,數學題都可能無解,沒有答案,就是答案。

 

周若青的時光膠囊影片是壓軸,鏡頭前的少年意氣風發,灑脫自若,表明他想環遊世界、為正義發聲。

播畢後畫面一片黑,眾人默契地相視一笑,無人開口。這大概是他們僅有一次一起看時光膠囊的機會。這個同學會四分五裂,最後又重新拼湊起來,雖然拼不回那張社辦裡的八人合照,至少修復了一部分。

李子碩看著洪曉彤,看著黃毓秀,看著陸柏蒼與劉澄芳自始至終緊握的手。十年可以改變很多事,但也有很多事未曾改變,至少他還在這裡,還有機會重新開始,那些原以為永遠也無法面對的事,在完整的生命歷程中,可能根本微不足道。

救難隊上山後,警車將他們一行人載下山,到山下的派出所作筆錄,接下來幾天可能也得留在山下接受刑事調查。李子碩一開車門便往內坐,周若青隔著車窗看他,似乎有話想說。李子碩將車窗打開三分之一,透過窗緣讀周若青的脣形。

「發生這麼多事,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李子碩彎起嘴角關上車窗。

他這次總算讀懂周若青的眼神。

說好了如果可以平安下山,他想要改變,不再騙別人,也不再騙自己。等回到正常生活,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對「女朋友」坦承、道歉。

目送周若青進入另一輛車,李子碩在別開眼的那一瞬間,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溢出,在臉頰留下兩道水痕。

 

 

 

走出警局當下,周若青菸癮犯了,但他克制住拿菸的欲望。

下山前偕同登山社同學觀看十年前錄的影片——發生這些事還要聚在一起看時光膠囊挺荒謬,但他們就是為此而來,而且白欣怡和藍毅聰也在,等到道路搶通,這輩子他們就再也沒機會一起看了。

螢光幕前的眾人噙著眼淚與微笑,觀賞年輕十歲的自己懷抱的天真夢想,誰都沒有開口。影片裡的他們留在十八歲那散發璀璨光芒卻懵懂青澀的年代,在生活和感情裡跌跌撞撞。

十年前的李子碩,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短短的瀏海覆在額前,在螢幕裡欲言又止,非口語訊息所傳達的,遠比說出口的多。當年的社長是這個模樣沒錯,周若青還記得高中每次見到他最好的朋友時,那洋溢全身、自在單純的喜悅。

而十年後的李子碩摘掉了眼鏡,但那雙水鹿般深邃帶著憂鬱的眼睛依然沒變。

你吸毒啊,怎麼看起來比以前更瘦,臉頰都凹陷了?昔日的周若青,會直接拍上好友的背,毫無顧忌地打趣。

但現在已經不能這麼做了,說是成熟,還是世故了都好。

「有對象了嗎?」住進民宿的第一晚,周若青有些感慨,沒話找話地問了。

「有啊,我有女朋友了。」周若青從李子碩摺衣服的間隙,瞥見他的不自然。

真難得啊,高中三年對讀書和登山以外其他事都沒興趣的社長居然也會交女朋友。周若青腦中浮起每當色情雜誌傳到李子碩手上時,那張皺著眉,意興闌珊又不得不翻開的困擾表情。閒來沒事打醬油的富二代冷不防冒出來:你也太純情了吧,連這也不看啊?這個奶子很大,周若青熱情推薦喔。

白痴喔,藍毅聰。

周若青頓時對繼續話題興致全失。「好耶,有機會認識一下。」話出口時連他都覺得自己有些虛偽。李子碩固然用防衛回應他的試探,而他將掀了一半的蓋子蓋了回去,在困窘的沉默下藉故逃離。

周若青認為在這件事上自己有責任,他不是沒擔當的人,但碰到自己的事反倒退卻了,只能菸一根接著一根抽。

曾經無話不說,卻落到今日的尷尬境地,已經回不去那一晚之前。

其他社員說李子碩變安靜了,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其實不是十年後的今天才是,從十年前的某一天開始,他們的友誼就漸漸變了顏色,原本並肩而行的步伐,逐漸邁向不同的道路。

他們約好要上同一所大學,指考後彼此卻當作沒這一回事。

「若青,你專心聽啦,這是基本題耶,不是說好要一起錄取的嗎?」

「申請入學都已經放榜了,這個時間還有誰會讀書啊?欣怡老早就申請上了,更別說柏蒼那傢伙,每天都看到他在佔球場……下次一定要好好捉弄他我才甘心。」

李子碩沒有馬上應和,半晌才說:「澄芳會不會不喜歡我們這麼鬧他們啊?」

「怎麼說?」

「有一次我注意到她好像不太開心。」

「就你注意到。她是害羞吧?如果不喜歡的話,可以說出來啊。」

「……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有話直說。」李子碩聲音低下去,聽起來有點悶在嘴裡,「你覺得柏蒼和澄芳有可能在一起嗎?」

「都已經幫忙成這樣了,如果再不行我們也沒辦法啊。」

「柏蒼好辛苦,明明頭腦和運動都沒話說,在澄芳面前卻那麼……無能為力。」

「也不至於吧……我看他還滿樂在其中的。」

「他對澄芳太小心翼翼了。」

周若青點頭同意。他自認智商不差,平常縱使沒怎麼讀書,考前只要抱個佛腳就還有個差強人意的成績。李子碩則是努力型,平日就很認真,只要把握好也能拿到不錯的分數。而陸柏蒼是那種出類拔萃的優等生,天資聰穎加上努力不懈,模擬考的領獎名單前幾位總有他的一席之地;唯有碰到和自己相去懸殊的人,你才會領略天賦的差異何其殘忍,而世事並不是努力就會有回報。

然而得天獨厚的優等生,還是有難以破解的謎,在變態的教育體制下一路過關斬將,卻卡在戀愛這一關。

「所以說老天爺很公平。」

李子碩白了他一眼,「是啊,你這麼多女生追,被甩也很公平嘛。」

「……李子碩,我哪裡得罪你了是不是?」

李子碩一頓,言語吶吶:「沒有啦……你上次欠我的十元還沒還。」

「靠,你這人有夠小氣。」

這次再見面,他才發現,他欠李子碩的,還真不是只有十元二十元。

 

大三時白欣怡丟了李子碩的臉書帳號給他。想加就自己加吧,別太感謝我。白欣怡的留言後面加了一個鬼臉表情符號。

雞婆,他對著白欣怡的訊息笑罵,點進李子碩的頁面,那張大頭貼相片中,是他所熟悉的笑容,陽光中帶著靦腆,嘴脣後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背景蔥蔥郁郁,像在山裡。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他不假思索便點了交友邀請。

李子碩沒戴眼鏡的模樣和高中感覺有些不同,周若青開始與記憶中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一一比對,胸口一陣發熱,有股衝動告訴每個人,這是他高中最好的死黨。

現在也是,都二十八歲了還有一種少年氣質,無論弄得多髒,看起來都乾乾淨淨的。他覺得這樣的李子碩相當耀眼。

 

我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很久了,

雖然他是個男生……

 

周若青不曉得其他人知不知道李子碩所指是誰,但他心知肚明。李子碩伺機從他手裡搶走帶子前,曾問他記不記得那晚的事情,看著李子碩離開的背影,他乍然領悟與天台有關。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校慶那天甩了他、害他借酒澆愁的女友名字,但他記得是誰徹夜陪在醉酒的他身邊。

不得不斷了聯繫,奢望時光可以沖淡一切,讓錯誤在流水的洗滌中逐漸褪去,但到頭來只是讓凝視他的那雙眼在經過歲月沉澱後,益發沉默憂傷。

影片播畢,沒有人有心情說笑,連最聒噪的黃毓秀也噤口不語。洪曉彤退出影帶,放入有著八位社員簽名的塑膠盒——裝載重要回憶的物品而今好比燙手山芋。

校花露出釋然的微笑,從笑容中看得出十年前開朗淘氣的影子,她將影帶遞到李子碩面前,「這個就給你吧,因為你是社長嘛。」李子碩點點頭收下了。

眾人看向李子碩的目光帶著諒解,這人為了避免祕密曝光,竟然早一步上山,偷走時光膠囊。

周若青比任何人都了解李子碩,李子碩雖然外表文弱無害,實際上膽子特大,有一次社團辦了電影欣賞會,播放某部登山恐怖片,社辦裡幾個女孩子尖叫頻頻,連洪曉彤也用力掐著藍毅聰。李子碩一根根嚼著鱈魚香絲,專注盯著投影幕,藍毅聰踢他椅子:「其他三釵都抱成一團了,你不是四大金釵之一嗎,怎麼可以缺席?」

又不可怕,屍體和血都是假的,李子碩說。

膽大如斗又心細如髮,是眾人仰仗的領導者,絕不是因為好說話才被迫背上社長的苦差事,周若青為這個朋友自豪。

被關在山上的這幾日,不知為何,他常想起李子碩寫社團活動企劃案,他在旁邊背單字的情景。

他的父親節儉,削哈密瓜,果肉下方總留著綠綠的皮,而李子碩會仔細地把皮削得一點也不留。有一次他把哈密瓜和鳳梨裝在同一個水果盒裡,帶來請大家吃,在搖晃了整路後,兩種水果的汁液混合在一起,難捨難分。李子碩各吃了一塊,表情古怪說:「鳳梨是變甜了啦,但哈密瓜變得很奇怪耶。」

「本來酸得要命的鳳梨變好吃不就好了嗎?」

「可是哈密瓜本來的甜味不見了,變得比鳳梨還難吃啊。」

他還記得在拍DV前,李子碩堅持在他手上擦防蚊液……這種以為很快就會遺忘的芝麻小事,這些看似不重要的零碎記憶,一定都存放在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在某個時刻,便會像初春的新葉,綿綿地冒出芽來。

人們大多樂見原本酸溜溜的食物變甜,但不太容易接受原本甜的東西變苦。他不希望李子碩對他的回憶,在最後留下苦澀的句點,因此他只能退回安全的位置。

他依舊是那個李子碩最要好的朋友周若青。

 

「總算可以回家了,好像做了一場夢。」

李子碩苦笑著轉過身,周若青看著他背著背包的身影,單調的路燈在遠方閃爍,讓他的背影模糊不已。周若青直覺這個人就要愈走愈遠,或是潛入深水,像條魚般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周若青猶疑了一會兒,從後方搭上李子碩的手臂,沙啞語聲裡的企盼,不僅李子碩,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聯絡不要斷,好嗎?」

李子碩沉默了幾秒,好啊,他笑著說,笑容底下潔白整齊的牙刺痛了周若青的眼。

周若青時不時想,或許十年前應該留下隻字片語給李子碩。

他一到夏天就容易失眠,將窗簾拉得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運動到精疲力竭,數羊數到三千,依然無法入睡。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天台那一晚的印象,與李子碩嘴脣相接的觸感,仲夏溫暖潮濕的氣息,細節已經記不清,但柔軟的感覺還留在心底,伴他度過不眠的夜;他也曾在夢裡回到那個夜晚,好好跟李子碩把話說清楚。

現實中的他不夠勇敢,縱使並非從未見過李子碩泫然欲泣的表情,不代表就想見他眼淚真的掉下來。

 

他在高二校慶那天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如果可以重回那一晚,他不會吻他,不會給他期盼又置之不理。

他欠他一個道歉。

儘管為時已晚。

李子碩已經不需要他的答案。

 

 

 

END

 

1.正片片尾的彩蛋,我可以腦補八千字。

2.總覺得最近吃太多糖,很不安,所以來平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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